我知道世界杯以后的柏林会逐渐安静下来，那些伸长了手臂的塔吊会一个个向城市挥手告别，那些杂乱的工地会一个个穿上城市的时装，总会有这样的一天。没有了塔吊和建筑工地，安静下来的柏林，是否会像深夜一样？我想不会，柏林的心脏仍然会强劲地跳动，柏林的勃勃生机会以不同于塔吊和建筑工地的方式脱颖而出。柏林仍然会变化，不会变化的是我以后再来柏林时的住宿，仍然会是旅馆，这黑夜里闪闪发亮的五个字母。

这可是一辆合法的，有正式牌照的出租车。中国制造。现在世界上几乎所有的角落里都有“中国制造”，欧洲国家开始把他们不断上升的失业率归罪于“中国制造”。我到了挪威，挪威的朋友告诉我，挪威的渔业公司捕鱼之后，将各个种类的鱼千里迢迢运到中国去加工，再运回挪威出售；我到了瑞典，瑞典的朋友告诉我，瑞典将石头同样千里迢迢运到中国去加工成墓碑，再运回瑞典出售。在德国，失业的汉学家倒卖起了中国制造的三轮车。中国的廉价劳动力成为了欧洲某些人推卸失业率责任的借口，我告诉欧洲的朋友，造成他们失业率上升的不是中国的廉价劳动力，是他们的资本家。我相信当中国的劳动力成本提高后，这些资本家就会将鱼和石头运到非洲去加工了，而德国失业的学者可能会倒卖起非洲制造的三轮车。

这辆拉客的三轮车也在勃兰登堡门下，车主是一位热情的年轻人，他告诉我，这是一辆中国生产组装的三轮车，是几个德国汉学家倒卖给他的。三轮车的后座上坐着两个孩子，她们的母亲正在和那辆巨大的模型轿车合影，背包斜靠在车轮上，仿佛和后座上的两个孩子一样舒适。

可是同时看到它们两个的时候，巨大的模型轿车似乎正在巴结勃兰登堡门。就像人们总是要到历史中去寻找现实的答案，然后才能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今天的现实是什么。我们的现实好像总是在巴结我们的历史？

这辆巨大的银灰色模型轿车摆放在勃兰登堡门下，是德国工业的象征？还是今天德国的象征？或者和勃兰登堡门一起讲述着德国的过去和现在？

就是在湛蓝的天空下，勃兰登堡门仍然十分傲慢，它沉浸在自己昔日的荣耀里，它无视辽阔的天空和辽阔的大地，它不知道在天空和大地之间，源远流长的时间讲述了多少惊心动魄的历史和现实，它自高自大地满足于自己的故事。

　　 　　我眺望着到处耸立的塔吊，沿途经过响声隆隆的建筑工地，走上了菩提树下大街，来到了勃兰登堡门。四年前我来到这里时，勃兰登堡门正在维修化妆，我看见了它的身影，看不见它的容貌，仿佛是旧中国出嫁那天的新娘，当然不是被红头巾遮盖，是被脚手架和广告牌遮盖了。四年后我才第一次看清勃兰登堡门。

螺旋桨小飞机飞向柏林的时候，我在天空里怀念起了柏林的塔吊和一处又一处的建筑工地，我心想四年过去了，也许见不到这么多的塔吊和工地。可是当我第二天走上柏林街头，竟然看见了比四年前还要多的塔吊和建筑工地，我茫然了，难道四年来柏林拆掉的比建成的还要多？然后我看见了一些2006年世界杯足球赛的标志，它们孤零零地各处一隅，完全不是当年北京亚运会时的声势。我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世界杯开幕前的柏林，不多的世界杯的标志只是提醒了我，真正让我感受到世界杯来临时的节日气氛，是我满眼望见的塔吊和随时经过的建筑工地。